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系统擘画了“十五五”时期的发展蓝图,明确了“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的产业转型升级目标,为金融赋能传统产业转型升级指明了行动方向。笔者以全会精神为指引,围绕亟待转型的安庆化工产业的金融支持情况进行了调研。
安庆市地处长江沿岸,是安徽省三大新型化工基地之一和全国重要的石化产业集聚区,呈现出典型的“厂城一体”发展特征。市郊结合区拥有高新区、石化片区两大专业化工园区,已形成从炼油、基础化工原料延伸至化工新材料、电子化学品、医药中间体的完整产业链。目前,全市化工和危险化学品企业达794余家,其中涉及“两重点一重大”(重点监管的危险化工工艺、重点监管的危险化学品、危险化学品重大危险源)的企业344家,产业工人规模达数万人。2024年,化工及新材料产业实现营业收入约为1137亿元,展现出良好的产业基础与强劲的发展趋势。
然而,在“双碳”目标引领下,安庆市化工产业绿色化转型迫在眉睫。推动绿色化转型是落实长江大保护、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底线要求。中央生态环保督察明确的沿江企业搬迁任务,是倒逼化工产业迈向更高级、更绿色形态的外部压力,契合了经济高质量发展中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要求。
绿色化转型对能耗管控、减排精度等提出更高要求,提升化工产业发展质效成为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必然。一方面,要突破产业智能化升级这一瓶颈,推动化工产业数字化、智能化改造,提升行业全要素生产率,这也是提升实体经济韧性和竞争力的核心路径。另一方面,要促进化工产业融合化发展,即推动化工产业与新材料、医药等产业跨界融合,实现产业链价值链向高端跃升,直接服务于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
安庆化工产业转型呈现“特殊性”与“一般性”并存的“双重属性”。在特殊性转型方面,整个产业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中央生态环保督察问题整改,即搬迁改造长江岸线个项目。此次搬迁规模较大,涉及企业数量多、分布广,但这项任务必须按期完成。在一般性方面,安庆化工产业转型需遵循行业转型的一般规律。参考中国石油和化学工业联合会相关标准,化工产业转型需要系统推进产业结构优化、技术创新、能源结构调整、绿色制造体系建设和城市更新。这就意味着,在搬迁过程中,既需要高标准建设搬入的山口片新区,也需要同步推进产业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升级,还需要修复企业原址及其附近的生态环境。这是一项系统性工程,必须统筹全局、协同发力。
“双重属性”特点决定了安庆市化工产业转型应该选择“搬迁—转型—升级”的路径,由此派生出量大且多元复合性的金融需求。一方面,在总体思路上,金融机构需要提供覆盖“搬迁—转型—升级”全流程的综合性融资解决方案,而不是简单的搬迁贷款。这要求金融机构深入理解产业转型的复杂性,为企业提供从前期规划、中期搬迁到后期升级的全周期金融支持,驱动企业在空间转移中实现产业再造与集群化发展。另一方面,在具体项目上,金融机构需要精准匹配产业转型中的差异化需求。具体而言,要以绿色金融支持园区循环化改造、新能源应用等“纯绿”需求,以转型金融驱动沿江企业搬迁升级、现有高碳资产降碳改造等“棕色”需求,以科创金融助力产业向新材料、电子化学品等领域升级、支持关键技术研发,以普惠金融服务产业链上下游中小企业在搬迁、技改中的融资需求,以数字金融破解项目识别、碳核算、信息披露中的效率瓶颈,以养老金融保障产业升级中受影响职工的安置与再就业,维护公正转型。
尽管路径已然清晰,但化工产业转型并非易事。笔者调研发现,当前安庆市金融供给与化工产业“搬迁—转型—升级”需求之间存在结构性矛盾。
首先是企业转型动能不足。一方面,经济效应不明显导致企业“不想转”。目前化工行业尚未纳入全国碳交易市场,企业减排难以获得应有的经济回报。特别是中小企业产品附加值低、毛利率低,技术改造仍以降本增效为主,减排意愿不足。另一方面,初始投资规模大导致企业“转不起”。“三化”转型需要巨额投入,包括技术与设备更新成本、研发投入与人才投入等,而转型金融的融资业务在利率、操作便利度方面不仅没有优势,还需要建立专业团队、支付第三方认证费用等,更是增加了企业的转型成本。加之当前化工产业景气度不高,企业主动转型积极性不高。
其次是金融机构面临多重约束限制服务能力。金融机构在服务化工产业转型过程中,面临着政策、技术和能力等多重约束。在政策与标准层面,国家层面统一的化工产业转型金融标准尚处于征求意见阶段,金融机构缺乏明确识别和界定转型活动的依据,导致融资效率不高。在人力资源方面,化工产业的“三化”转型融资涉及产业政策、环保技术、金融创新等多个领域,需要复合型专业人才专门对接,而金融机构该类人才的短缺,影响了对化工产业绿色低碳技术成熟度、减排效果、投资回报等的专业判断能力,降低融资决策效率。在风险评估与管理层面,金融机构普遍缺乏有效管理及量化环境与气候风险的专业工具与模型,加大了风险管控的难度。
最后是“信息孤岛”和合力不足严重制约了服务效率。许多转型企业,尤其是中小型企业,财务报表不完整、缺乏清晰可行的转型战略路径与系统性的碳数据台账,金融机构难以掌握企业的真实情况,从而无法准确评估其转型潜力。即使企业已经提交了涉及碳表现、转型进度的关键信息,也因这些数据归口不同部门管理,跨部门协调机制尚未建立,披露、核验与共享机制仍不健全,金融机构还是无法获取全部信息作为评估依据。宏观上,产业政策、环保政策与金融政策衔接也不够紧密,风险分担机制缺乏,财政支持力度有限,尚未形成政策合力,导致大量“三化”转型项目特别是针对高碳存量企业的改造项目,难以获得有效金融支持。
金融支持化工产业“三化”转型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必须坚持系统思维,打造一个以理念共识为引领、政策协同为基础、行动高效为保证、信息通畅为纽带的金融生态机制,高效服务于“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的战略目标。
首先要树立“转型金融是系统工程”的共识。政府、金融机构和企业需充分认识到,产业转型不仅是技术升级和设备更新,更是发展方式的深刻变革。建议设立“转型金融领导小组”,建立常态化议事机制,促进化工产业在转型标准、风险认知、责任边界等关键问题上达成共识。
其次要建立“分类施策、精准支持”的框架。借鉴国际通行做法,将安庆市化工企业按碳排放强度分为深棕、中棕、浅棕、浅绿、深绿五类,针对不同类型制定差异化的金融支持策略。通过编制“安庆化工转型指南”,明确各类企业的转型路径和金融需求,为精准施策提供依据。
最后要培育“全生命周期管理”的服务理念。引导金融机构建立覆盖企业转型全过程的金融服务体系,特别是对于搬迁改造类项目,要提供从规划咨询、项目建设到运营管理的全流程金融支持。
在标准体系方面,借鉴先进地区经验,积极试用中国石油和化学工业联合会相关标准,明确转型活动的界定标准、技术要求和披露规范。如参考天津市经验,建立包含转型活动目录、技术指标清单、信息披露模板的“三位一体”标准框架。同时,将标准实施与碳核算、环境信息披露等制度有效衔接。
在政策工具方面,充分发挥财政资金的引导作用。设立转型金融发展基金,通过贴息、风险补偿、担保补贴、第三方认证补贴等方式,撬动社会资本参与转型投资。将转型金融业务纳入MPA综合评价体系,并在央行再贷款等方面给予政策激励。
在监管协调方面,在安庆市建立由当地人民银行、生态环境、工信等部门组成的联合监管机制,统一监管标准,共享监管信息,实施穿透式监管。对符合转型标准的企业,在环评审批、安全生产许可等方面开辟绿色通道,形成政策合力。
金融机构要创新产品服务体系。一方面创新“组合金融”模式,针对搬迁、技改等复杂项目,设计“科技+转型”“普惠+数字”等组合贷款,实现工具叠加与功能互补。另一方面创新转型挂钩产品,开发与碳排放、能耗等关键绩效指标绑定的贷款,通过利率浮动等机制实现激励相容。同时探索建立转型基金、并购基金等股权融资渠道,支持企业通过并购重组实现转型升级。
企业要提升转型发展能力。重点企业要制定科学可行的转型计划,明确转型目标、实施路径和资金需求。中小企业可邀请第三方机构提供转型规划编制、融资方案设计等专业服务。同时,企业要加强环境信息披露,按要求披露碳排放、能耗、污染排放等关键数据,为金融机构评估转型效果提供依据。
搭建高效的“信息基础设施”与“能力提升平台”,保障生态系统的良性循环。在现有政府信息平台基础上,设立“安庆转型金融服务专区”,整合项目库、资金库、政策库资源,汇集碳核算、转型计划、信息披露与融资对接信息,实现“产业链—资金链—创新链”三链映射。引入第三方机构对转型活动进行评估认证。同时加强人才队伍建设,通过专题培训、实地考察等方式,提升各方主体的专业能力。■